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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世人对是枝裕和的作品是那么的喜爱

家庭纽带、隐形的群体和永远不知名的艺术只是他擅长的部分题材

回顾过去的一年,可以说 2018 年是日本电影界的一个里程碑。树木希林和赤木春惠等传奇人物的离世给日本电影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但另一方面,大屏幕上也出现了一系列获得空前成功的影片,其中包括一炮走红的低成本僵尸奇幻电影《摄影机不要停!》、哥斯拉系列电影的两部 3D 动画新作(《哥斯拉: 决战机动增殖都市》 和《哥斯拉:噬星者》)以及《CodeBlue 紧急救命:电影版》,正是这部电影以 92.2 亿日元的骄人成绩拿下了票房冠军的头衔。

但不可否认,日本电影界最受国内外瞩目的消息发生在今年 5 月,导演是枝裕和凭借影片《小偷家族》斩获 2018 年 戛纳电影节最负盛名的金棕榈奖。这一里程碑不仅成功地将世界的目光聚焦到了日本电影(也许这是黑泽明时代以来很少见到的方式),而且还证明了一件流传已久的事情:是枝裕和的作品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它们以一种超越纯粹兴趣和粉丝的方式与观众见面 — 可以准确反映人们的生存状态。

但是,是枝裕和的作品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呢?为什么我们总是觉得自己不知不觉被他的故事所吸引呢?这是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一直追问“是什么”的问题吗?抑或是他在不断试图向我们展示日本的另一面,也就是其他国家不敢指手画脚的一面?或者恰恰相反 — 他在一直努力向我们表明,事实上,跨越国界、语言障碍和文化的差异,我们都会受到同样生活挑战和人类情感的影响?不管我们的解释是什么,事实上,在他的所有作品中,是枝裕和都在不断探索某些主题,正是这些主题让他的电影大受欢迎。家庭纽带、隐形的群体和永远不知名的艺术只是他擅长的部分主题。

构成一个家庭的元素有哪些?

例如,在《海街日记》中,我们跟随镜头走入三个成年姐妹的生活,她们一起住在一所大房子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电影以他们父亲的葬礼开始,但他们已经 15 年没见过他们的父亲了,他是他们核心家庭破裂的部分原因。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选择与她继续自己的生活,狠心的抛下了自己的三个女儿。在葬礼上,三姐妹见到了 15 岁的女孩 铃 — 父亲第二段婚姻里所生的女儿,也就是她们的继妹。随着电影情节的发展,铃搬到家里,与她的四个姐姐们生活在一起,开始了一个家庭的新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挣扎、怀疑和限制。

在整部电影中,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构成一个真正家庭的各种元素。影片中扮演母亲角色的并不是真正的母亲(她们真正的母亲遭到丈夫的背叛之后,就离开了这座城市,搬到了北海道,也把女儿们抛在了身后),而是长女 幸。“良好生活”的家庭核心形象是,父母总是对孩子负责,我们对核心家庭的普通认知也是如此,而在这部电影中,这一形象受到了挑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是枝裕和的许多电影中都遇到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终极问题:家庭的纽带是血缘关系还是爱呢?在这部影片中,我们清楚地看到血缘关系对是枝裕和及他的角色来说意义不是很大。

是枝裕和制作的《小偷家族》部分延续了《如父如子》的风格,进一步讨论了这一题材。在《如父如子》中,我们认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一个电话显示,两家的孩子出生时,被一名护士抱错了,自此,他们无法再拥有平凡的生活。他们面临两难的选择,是继续抚养他们从出生起就认识的儿子,还是回归自然选择血缘,把儿子换回来。最后会发生什么呢?作为观众,我们只要跟着故事情节的进展观看影片,就可以对这些问题产生一些预料。

在《小偷家族》中,我们又遇到了一个由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组成的“家庭”。他们只是在奇怪的境遇下,开始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几个人。故事中的“父母”是两个社会弃儿,他们把孩子从受虐的环境中解救出来,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组建了一个家庭。这个“家庭”靠入店行窃来维持生计,虽然他们对待财产和金钱的做法是不合法的,但我们看到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互相关爱。虽然他们不完美,当然也不受血缘或 DNA 的束缚,但他们之间的感情纽带比那些乍一看可能会钦佩的任何“完美”家庭都要牢固。

在一个血脉相连被认为是每个核心家庭坚固基础的国家,是枝裕和不断挑战,以证明只要有爱和关怀,一个家庭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形态,没什么是不正常的,这种观点也算得上是家庭观中的一股清流了。

在是枝裕和的作品中,另一个一贯呈现的主题是探索新闻很少关注的主题和人群。在《小偷家族》中,我们可以看到贫穷和社会隔离问题,《如父如子》中,我们看到了一起医疗事故,《无人知晓》和《小偷家族》中,我们看到遗弃孩子的家庭,《比海更深》中,我们可以看到离异和亲子分离的问题,而通过《空气人偶》,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对爱情有着怪异的痴迷。

隐形的群体:窥探我们不太了解的生活

在是枝裕和的作品中,另一个一贯呈现的主题是探索新闻很少关注的主题和人群。在《小偷家族》中,我们可以看到贫穷和社会隔离问题,《如父如子》中,我们看到了一起医疗事故,《无人知晓》和《小偷家族》中,我们看到遗弃孩子的家庭,《比海更深》中,我们可以看到离异和亲子分离的问题,而通过《空气人偶》,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对爱情有着怪异的痴迷。

虽然日本的很多电影都是根据畅销漫画或小说改编的,但是枝裕和却以在现实生活和故事中寻找线索而闻名。我们再一次目睹了普通人的生活和普遍人的不幸,这些不幸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和媒体)对它们有些麻木。

《无人知晓》是是枝裕和迄今为止最具传奇色彩的作品之一,也正是在 2004 年,这部作品在戛纳电影节上映后才真正让他成为国际影坛关注的焦点人物。这部作品取材于东京发生的一起真实的遗弃儿童事件。这起被称为“日本巢鸭弃婴案”的真实事件发生在 1988 年,当时一位母亲把四个孩子遗弃在东京巢鸭的一套公寓里,让他们自己待了九个月。由于案件性质令人震惊,这一消息在当时被大量媒体报道,但不幸的是,它并不是唯一一起这样的事件。2010 年,两名婴儿的尸体在大阪的一间公寓里被发现,他们 23 岁的母亲抛弃了他们,没有食物,也没有办法得到任何东西。两个孩子活生生被饿死。2017 年,一对 20 多岁的夫妇在埼玉县饿死了他们的儿子。不幸的是,类似的事件还有很多。

儿童遗弃是日本第三大虐待儿童的事件类型。截至 2017 财年,日本共有 26,818 起儿童遗弃事件,比去年增加了 1,000 多起。然而,主流媒体只有在这些案件发生悲惨结果时才会对其进行报道。是枝裕和将广泛存在,但未被报道的社会失当行为的受害者置于聚光灯下,成功地展示了(尤其是对外国观众)日本的另一面,不幸的是,这方面的报道往往被淹没在媒体粉饰太平的镜头背后,始终鲜为人知。

在《小偷家族》中,我们再次看到儿童被遗弃,但形式有所不同 — 我们看到那些已经被遗弃和虐待的儿童被“罪犯”解救出来,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温暖幸福的家。这里,我们又遇到了一个问题:在我们的社会中,什么是犯罪,什么是惩罚,什么是真正的罪恶?

018 年接受《国际银幕影评杂志》采访时,是枝裕和承认,《小偷家族》也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一个家庭在失去年迈的父母后,没有上报死亡情况,继续非法领取养老金。但当我们听到这种欺诈的新闻,家庭背景,促使他们犯罪的条件,他们当时的心理状态以及导致这种情况的许多其他因素时,这些过错很大程度上都会被忽略。

是枝裕和说:“在过去五年里,日本的阶级分化扩大了,有更多的人无法获得应有的安全保障。”

罪与罚:我们对犯罪究竟了解多少?

这是是枝裕和在 2017 年《第三度嫌疑人》上映时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这部影片也是《小偷家族》之前的倒数第二部作品。与他早期的作品明显不同的是,这部电影完全聚焦于暴力、犯罪、死刑和人们的想法,而人们的想法最终要为判断的正误负责。

这部电影讲述了一名男子承认了两起暴力谋杀,如果罪名成立,他将面临死刑。他的罪行是残忍的、无法解释的、毫无意义的谋杀,警察在试图破案的过程中,一度毫无头绪,不得不整晚对他进行审查。然而,在一次与一位雄心勃勃的新律师的邂逅中,这个人开始翻供,让每个人(包括观众)都越来越糊涂,无法理解他的犯罪动机。随着是枝裕和推进情节的发展,我们再次面临着许多问题,直到最后,我们很可能都没有答案。一个人是否因为过去的罪行而有罪?怎样才能证明杀死另一个人是正确的?什么样的情况才可以考虑死刑?就算是案件已经完全侦破,我们对犯罪究竟了解多少呢?这部无声无息、波澜不惊的电影在本质上是黑暗的,它完美地捕捉到了是枝裕和最擅长的题材 — 质疑银幕人物性格的有形性。

《小偷家族》也在探究构成犯罪的因素,但与《第三度嫌疑人》不同的是,这一问题更为直接和积极。在《小偷家族》中,我们看到许多犯罪行为:忽视儿童、遗弃儿童、商店行窃、“诱拐”,甚至雇佣童工。但《小偷家族》也向我们展示了这些罪行的背景,再次表明我们从媒体听到的信息和我们在网上阅读的故事从来没有向我们展示过完整的情况。

是枝裕和被外国媒体誉为“日本电影史上杰出的人文主义者”(美国《电影评论》杂志)、“最能抓心的日本电影大师”(法新社),他的过人之处和真正的电影艺术在于他讲述故事和提出问题,让观众反思自我的能力。当然,他的高超之处还在于,他几乎从不回答这些问题;相反,他会让观众自己做出判断。他的故事往往是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 但我们可以(也应该)继续保持谨慎、警觉,关注发生在我们生活和环境中的普通和不那么普通的事情。我们只能说,这正是我们对这位导演的作品如此痴迷的原因之一,我们也没有理由不喜欢他的作品。

撰文:Alexandra Ho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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